日出东隅,折柳拂衣。漫漫其旅,归去来兮。
雨催风送,浪迹萍踪。心香三柱,诀西还东。
去尔商邦,返我周原。迢迢路远,何惧其艰。
岁与时驰,鬓若霜丝。寄望子弟,朝夕期之。
——《泰伯》
关于《泰伯》源起
江南吴地,有太多的故事和传说。然而若论吴地发端,文明起源,却少不得要提到一位古风高德的人物——他就是吴地的始祖泰伯。
在《诗经》中,《緜》是记载西周早期史实的一首长诗。在这首长诗中,古公亶父被描绘为西周兴起的关键人物。而泰伯正是古公亶父的嫡长子。
史书载,古公有三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三子季历,季历有子姬昌甚贤,古公欲传位姬昌,因此泰伯和仲雍远遁至吴地,成为了吴国的始祖。
这本是一个极容易写的枯燥的故事。毕竟一让、二让、三让太容易显得枯燥和乏味。而这个题材,却又蕴含一个宏大的甚至很难加以表现的主题:天下。
因为泰伯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君王,甚至也不仅仅是一个文明的开创者,他是放弃了入主一个国家却又开创了一个国家的传奇式人物,甚至连至圣先师孔子都在《论语》中说:“泰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德而称焉。”
天下,这是一个多么具有诱惑力的字眼。
更重要的是,它发端于人类早期的文明史,这种行为和信仰,已经被融入了中国人的血骨,代代相传。
泰伯是吴文化的始祖,无锡一直想做这个题材。《泰伯》的编剧罗周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接受了无锡锡剧院的邀请,创作了锡剧版的《泰伯》。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部戏中罗周老师对于锡剧《泰伯》的演绎的时候,我是极为惊讶的。在这之前,罗周老师已经有了《春江花月夜》、《衣冠风流》、《浮生六记》、《望鲁台》以及《世说新语》等等优秀作品,然而这一次,我还是感到吃惊。我惊讶的原因十分简单:这部戏的叙述方式和切入点是与我以往的观演体验是大相径庭的。如果说大部分戏剧都是以表现一个故事为目的的,那么这部戏从第一场就把自己逼入了绝境。在第一场中,泰伯已然让国,如果是在别的剧作中,它很可能是一个结尾而不是一个开头。泰伯在第一场中,就已经从徘徊、迷茫到坚定了决心,他已完成了对于姬昌的考验,他已完成了他的蜕变,他已放下了西岐,天下已然在他身后。这看似已经完成的人物,却由于编剧的生花妙笔,而把它由似已抵达的彼岸推出更远。它不同于一般剧作中对于故事完整性的追求,而是将笔力荡涤开去,着力抒写泰伯这一人物的欢乐、痛苦、无奈以及崇高,从而将主题从一人推到了一国,从一国而推到了天下。与其说这部剧作抒写的是一个人的生命史,不如说它是抒写了一个国家、乃至一个天下的兴亡史。这种博大气象中所孕育的中华文化本真的感染力,由文化之源迸发出的强大与高尚,使得这部作品超越了以往的同类题材作品,而呈现出一种古朴、高远甚至是神秘的风致。这是一部以完成人物作为剧作的最高目的的作品,因此才得以塑造了泰伯这一单纯而又丰富、冷寂而又炽热、执着而又旷达的人物形象。
关于主题
罗周老师在创作谈中说:“《泰伯》四折,《一让》在春,《二让》为夏,《宴冢》值秋,《三让》在冬,”......“以此表现岁月轮转,时序迁变。”世间之人都逃不过岁月的驱驰,泰伯如此,我们同样。但是时间对于泰伯来说显然有着更深的意义。我们看到了舞台上泰伯的头发越来越白——这是一个生命的历程,也是一个传承的历程。周之兴起,正是源于这种至德的传承。
观看《泰伯》,我们常常为主人公所流露出的深深的漂泊感而动容。自泰伯决心远游不归的那天起,他便没有了家邦,没有了父母妻儿,没有了亲人,甚至,他连归去都不敢,因为每一次的相聚每一次的重逢都是平地里骤起的风云际会,本当炽热,却异常萧索。最初决定的离去,是有心让贤,成父心愿;第一次去吴来周,是君父仙逝,兄弟猜疑;第二次去吴至商,是迎弟尸骨,忍辱负重。这是泰伯回不去的家乡,却又是他魂牵梦绕之地。他注定是一个不能为常人所理解的人,从第一幕中太任误会他暗害姬昌,到第二幕中季历疑心他有心争位,第三幕文丁子纣的有心刁难,第四幕中西周群臣对他的不理解,他永远是在被质疑。泰伯是孤独的,这种孤独是源于他异乎寻常的清醒,无论是他于王位,还是他于天下,他都清醒地有着自己的认知。彼时的西岐,正如姬昌怀中那只稚嫩的乳燕,如果不能展翅飞翔,便注定九死一生。周君非贤不可,贤则社稷保存,愚则邦国俱废,他深深地理解古公的苦心——当他自己确认了姬昌确实有贤君之象时,他便毅然决然抛弃了所有入主西岐的想法,一次、两次、三次地为周邦的稳固和存续殚精竭虑。所幸,泰伯还有一个知音者,那便是姬昌。昌虽年幼,却能够理解泰伯,他对泰伯报以了同样的信任和支持,在连季历都不能理解泰伯之时,他却能够真诚地相信和理解泰伯,甚至在第四幕中泰伯要打开季历棺椁之时,即使群臣皆以他为首,他也没有太多的反驳,而是遵循主君之命,全力支持泰伯。所幸,除了西岐之外,泰伯还有一个吴地可以等他归去,那里有桃花漫天,小桥流水,桑田千顷,东邻共醉。西岐,是回不去的西岐;东吴,是不是故乡的故乡。泰伯孤独的灵魂,在吴地的山山水水中被滋养,被慰藉,他的痛苦有了归处,他的灵魂也因之变得更加强大。
一邦之兴,非一人一时之力;一邦之灭,亦非一人一时之功。在第三场《宴冢》中,我们看到了与周的仁孝友爱相对立的另一个国度——商。如果说周代表的是至善,那文丁和子纣就代表的极恶。文丁和子纣的传承,泰伯与姬昌的传承,展示了全然不同的天下的两个面——而天下的命运,便在这逐鹿与对峙中徐徐注定。
泰伯所代表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至为崇高、至为博大的一面。他所展示的是一种人性,更是一种对于文明、至善的信仰和力量。泰伯初入吴,便有数千人家自愿跟随他,三年成村,五年建城,十年开国,短短时间,便有百万之众,十万之师,即使是放在当代,也是难以想象的成就,泰伯却凭借一人之力做到了。为了不引发后世之争,他在吴数十年未曾再娶,也未留有子嗣,他全然为着这天下,赤条条而来,无挂碍而去,只为了孝慈亲、定家国、兴周邦。
泰伯之德,千载之下,令人敬肃。
关于三让
泰伯的一让、二让、三让,是现成的红线,而如何让这三让显得不同,却又成为了一个大难题。罗周老师在创作谈中也曾谈到:“怎样使“三让”各有趣味,各不相同,是对编剧的考验。”于是我们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三让”:一让是心折姬昌,主动放弃,远避东吴;二让是兄弟猜疑,心香三柱,诉我心曲;三让是敢当骂名,忍辱负重,以待兴邦。这第一让是心服口服的飘然而去,这二让,是寂静萧索的同悲长叹,这第三让,则是大仁大勇的有心成全。如果泰伯不及姬昌,那这让便失去了意义。正是因为泰伯大智大勇,大仁大孝,却甘心将这邦国托与姬昌、托与后世,正是因为泰伯手握重兵,麾下百万,却甘心将这天下托与姬昌、托与西岐,才更加值得尊重,才更有其意义。泰伯这三让,有如过山车般,一山高过一山,编剧纯熟的技巧和导演、演员的共同呈现都使得整部戏高潮迭起,引人入胜。
关于主题曲
在楔子中,罗周老师以吴地的一首民歌《十二月花望郎》作为全剧的主题歌,表现了吴地人民对于泰伯的思念与盼望。而在导演张曼君老师的精心安排下,以富有江南风味的采茶女的舞蹈,表现了江南吴地的风情旖旎。当大家都以为这首歌的价值止步于此时,在第三幕《宴冢》中,编剧却设计了冢前的一段歌舞,泰伯为文丁、子纣所逼不得不冢前饮酒纵歌,他所唱的正是这一首《十二月花望郎》。
泰 伯 听了!
(唱)一年过去一年捱,
正月梅花雪中开。
梅花落叶顺雪飘,
大雪飘飘郎不来。
桃花夭夭三月开,
姑娘打扮游春台。
黄杨木梳青丝发,
妆残粉落郎不来!
石榴连珠五月开,
雄黄好酒拿来筛。
一杯两杯、三杯五杯、八杯九杯、十二杯佳酿都筛满,
醉醉醒醒郎不来。
凤仙窈窕七月开,
手摇团扇汗凝腮。
不许孩童扑萤火,
哪一点幽魂明灭是郎来、是郎来……
演员王子瑜的表演十分精准,罗周老师在创作谈中说,她对这首急口山歌进行了大胆的改编,“将一首‘情歌’唱成了‘丧曲’”,将曲意从“等待情人而不见情人的焦灼”变为了“对永远回不来的亲人的追悼”。这一改编,相当大胆,却又相当有趣,试想,倘若是真实的泰伯也处于同样的情境之下,他也极有可能临场发挥,改变曲辞,借由吴地民歌,唱出太任丧夫之痛,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这一悲一喜,一柔一刚,不仅描绘出了了泰伯世界里吴地的山山水水、西岐的雄浑壮阔,更是写出了泰山之颤动,大道之崩殂,人心之向背,天下之命运。若说子纣有“屠尽天下之志”,姬昌便是以其仁心仁德,开启了历史的另一个轮回——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与整部作品雄浑高远的史诗气质不同,《十二月花望郎》这首主题歌的曲辞和音乐的选取别致而有生趣,让整部沉重的史诗一下子有了轻灵之气,有了鲜活之气,有了旖旎颜色。
关于布局
除了三让的大布局之外,为了让整部戏的布局别有意趣,编剧设计了许多富有意味的结构和铺垫。如第一场伊始出场的费浑,既烘托了王位之争的敏感氛围,又为第三场季历被杀埋下伏笔;第三场泰伯饮与不饮的几次盘旋,结局却是泰伯以酒祭奠季历,以歌表达哀思;第四场笔锋一转揭示上场季历开棺的悬念,让季历之仇更加令人悲叹。
泰 伯 昔在朝歌,文丁设宴冢前,唤弟妹陪席……
姬 昌 我母陪席!?
泰 伯 又发冢开棺,命泰伯近前验看。他有三问,我有三答。
姬 昌 问的什么?
泰 伯 问道棺中之人,面容如何、穿戴怎样、陪葬可好?
姬 昌 怎生答之?
泰 伯 答曰:面不改色、冠冕堂皇、金玉琳琅!
姬 昌 呜呀……爹爹真个无疾而终,丧葬不失人主之礼,也算不幸之幸了!
泰 伯 不幸之幸么?来来来,你来看!(推开棺盖)
姬 昌 (见之)啊呀!
(唱)棺盖一开心惊怖,
爹爹、爹爹!
(唱)相对断肠空号呼!
说什么面不改色颜如故,
恸爹爹身首两分遭刑诛!
说什么冠冕堂皇雍穆穆,
他破席半领裹焦枯!
说什么金玉琳琅光夺目,
只有那僵死的寒虫伴羁孤!
伯父啦,见此景你怎能忍悲制怒?
怎能够淆是非佯作糊涂?
明放着我爹爹丧身刀斧,
怎能够向暴虐阿谀臣服!
似这般岂不将家邦辜负,
却叫我、啊呀我可怜的爹爹啦,孤零零、形影吊、枉死他乡步泉途!
《泰伯》的第二场,在戏剧结构的设计上,尤为周详。首先,设计了泰伯要“带走一人”的悬念;然后是费浑得到季历授意,三次安排群臣、百姓、太任姬昌力证季历继位的合理性;同时,泰伯为父所点的三炷香与费浑的行为相穿插;与泰伯的三炷香、费浑的动作并行的还有季历对于泰伯的三次试探与泰伯的三次对答。结构整饬,不失变化,匠心独到,许多细节耐人寻味,值得再三研读。
总结
《泰伯》是一部具有史诗气质的戏剧作品。它所展示出的高超的编剧技法,展示了罗周老师在戏剧编剧领域新的探索和突破。《泰伯》之高远、雄浑、旖旎、浩荡,是在当代戏剧舞台上极少能够看到的。我们希望罗周老师能有更多更好的作品推出,我也庆幸能够作为一个与她同时代的见证者,去见证她更多奇迹的诞生。
(本文首发于“乙观剧场”公众号)
文字:周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