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琳
几年前看过的电影,又动了念,重温一遍。
人性在这个把鸦片奉为天地间钟灵毓秀的大家族里扭曲变形,弥漫着香艳颓靡的脂粉气。爱情与迷乱,肮脏与纯净,失望与希望都是纠结在一起,看了令人楸心。
《风月》里的人物都是被囚禁的疯子,他们在疯狂迷乱的世界中苦苦挣扎着,看不到天明。然而在这样忧伤苦涩的影片基调中,尚有一丝淡淡的幻想去温暖伤痕累累的记忆,由此吸引着我们继续看下去。
风流倜傥,在风月场上呼风唤雨,对爱麻木不仁的郁忠良,也会对如意动了凡心。在爱都,他对穿着一身洋装的如意说:“你知道我有过多少女人?我骗她们,耍弄她们,害她们,把她们踩在脚底下!可她们呢?她们还是要我。跪在我面前,为我哭,为我笑!” 然而他心里是没有底气的,他面对如意问爱不爱她的时候,也唯有目光中充满仇恨:“我再也不是你们庞府的仆人了,上海是男人的天下!”
他是不敢直面爱情的,对她,还有天香里女人,只能用冷漠来掩饰。在庞府鸦片、乱伦、男盗女娼环境下成长的少年,原以为爱只是欲望和勒索的代名词,原来也会想要爱的。他是一个充满了毒味的男人.恨的时候,他毒死了姐夫,爱的时候,他毒死了如意,可是如意还是义无返顾地爱他跟随他,联系影片第一句台词,如果说鸦片来寓意毒寓意忠良的话,那么这个毒对于如意来说就真的成了一种钟灵毓秀。而那句貌似教导如意的话外音,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悲情的宿命。
巩俐饰演的如意,在影片中的第一个镜头,是隐在一缕缕毒烟之中,背景是一幅圆月状的绢画,配上诡异的画外音,再加上朦胧的柔光,乍看之下她似乎是个怯怯的安分的女孩。但是,出乎观众意料的是下一场戏她便以一个调皮捣蛋的的反叛形象出现,她搅乱了女人们的游戏,还闯入了象征男性禁地的祠堂。一开始,这个穿着肚兜光裸着后背的女孩就表现出一种想征服成人领地破坏封建规则的强烈欲望。而在三个孩子的回眸这一画面中,如意的眼中更是清楚地透出了一种叛逆,一种疑惑。
这样一个不羁的女子,爱上了忠良。大约如意对忠良的爱有太多的盲目成分,正如王安忆的《荒山之恋》中所言:“女人爱男人,并不是为了那男人本身的价值,而往往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爱情的理想。为了这个理想,她们奋不顾身,不惜牺牲。”这种牺牲本身就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和诱惑,如飞蛾扑火般,用一刹那间的光和热将燃烧生命成灰烬。当过着与世隔绝生活的如意听到忠良向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外面的花花世界,她的芳心已经被他所俘获。他仿佛象征着陌生而新奇的命运,朝她张开双臂。而她潜意识里一直强烈渴望挣脱庞府的樊篱,去寻觅属于她的自由。镜头中的如意倾慕痴迷地望着忠良,却似乎忽视了他眼中那抹黯淡和失落。
如意终于要嫁给景云了,最后一次见忠良,如意说:“我去找你,是有话要问你,可是你不回答我。她问你不回答,我问你也不回答。现在我明白了,你回答不了,你怕!你的心已经废了,你不会爱了!”是的,他的心废了,她也是罢,不会爱了,只愿做个新娘:“再过几天,我就要做新娘子了。我从小就想做新娘子,每天都在等啊,等啊……我的新衣服就要做好了,新郎我也选好了。我什么都会做了,我要做新娘了……”做新娘子,大约是每个女孩的梦想,都会期待那自己最华美的一刻?于是,如意的口气里有了苦涩的甜蜜,恋恋的。
还有一个不可不提男二号端午,他在影片中的造型是剃着土里土气的蘑菇头,老实、沉闷、在忠良的映衬下平庸无比。端午是如意从小的玩伴。成年后,随着如意地位的被确立,端午堂而皇之的入主庞家,但实际上,端午依然是一个玩偶,一个傀儡,只能要从重重的庞家人中低身穿过,当然,是走偏门。而将如意奉若神明的他,无法改变作为玩伴的从属地位,所以只能成为一个妇人的工具,而成为妇人的工具却是为了妇人深爱的男人。然而到了上海,他发现各方面都超越他的忠良原来是个下作的拆白党,原先“姐姐嫁过去,我就跟过去”这种从属思想顿时统统消失,先前对忠良的羡慕全变成了鄙视,最终,他强暴了如意,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如意在被强暴后,终于对爱无望,答应了景云的求婚,而端午却傲然抬起头来,在如意被毒废后俨然成了庞氏长房的正传后人… …
阴郁、颓靡、暗淡,是这部影片的主色调。比起《霸王别姬》的璀璨光艳华美灿烂,《风月》只是一片神秘幽冷的青灰,隐隐漂浮着几许江南特有的诗情画意。庞府那阴森深幽的祠堂,一盏盏随风摇曳的油纸灯笼,一望无际的菏塘,歌舞升平的旧上海街头,“天香里”房间里火红的玫瑰花,一盏烟枪,一只耳环,一把钥匙,一瓶毒药……种种美丽而诡异的意象,将《风月》中的陈年旧事娓娓道来。再配上杜可风扑朔迷离的摄影,和赵季平苍凉空茫的音乐,细细反复体味,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煎熬。
而“风月”,到底是“风花雪月”,还是“无形之大莫过风,有形之大莫过月”?我无从知晓,却不由想起张爱玲《金锁记》中的句子:“年轻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