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彤
夜晚的什刹海像一个水晶球。流光溢彩,七彩的光一波一波泼向岸边——我愿意形成这样的错觉:所有的光影诞生于水面。岸是水的倒影。
九点正是夏夜热闹的开始,湖上有人泛舟有人游泳,路灯下有人聊天有人打牌。我独自在柳树的阴影里穿行,从坐在石凳上或倚在栏杆上的乘凉人面前无声走过,像一个隐身人。四小时前我还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此刻被这些京味十足的话语包围着,觉得亲切和安全。
我的步履仍然是十九年前的节奏。那个夏天,刚参加完高考,完全不知命运下一步的安排。在北京的一个多月里,来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什刹海,莲叶田田,风过香远,像极了哺育我的江南水乡。
健美的身体,穿着的确良粉色衬衣,是岸边一朵恬静而羞涩的荷——小燕姐,这个当年与我并肩看荷花的女孩,又清晰浮现在眼前:圆圆的脸,黑黑的杏仁眼,典型的东北人性格——热情开朗。她是照顾爷爷奶奶的小保姆,整天忙碌着,手脚勤快麻利。晚上我们两个睡在一起时,我知晓了她内心的秘密。
我们曾经多次沿什刹海去购物,经过湖面大片荷花,她急匆匆的步子会放慢下来。记得有一次她带我从宋庆龄故居出来,已近傍晚,湖里跳跃着金光,阔大清绿的裙边被风掀起,星星点点的花蕾,如婴儿嘟起的粉嫩的唇。夕阳下,小燕姐的脸庞泛着微微的红润,不说话,心事重重的样子。当时二十岁出头的她正与同院一位小伙子悄悄恋爱,大人们都反对,但我知道小燕姐的倔强,更何况她想留在北京的心愿是那么坚决。青春花季,她把自己彻底盛开了。
不知在黑夜里走了多久,来自对岸的歌声绊住了我的脚步:“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也不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生命与告别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光阴的故事。不知此时此地为何与这首歌相遇?它如一束强烈的光横穿湖面,射中我,内心在猛然一跳后,是长久的颤栗。有些歌真是听不得。望向对岸,一簇簇灯火,开着一朵一朵记忆的花。我不能自已地怀念。
走到拐弯处,终于见到了铺满角落的密密荷叶,纤细的茎,撑开三二朵粉色的花,是依稀的旧识吧?
过了银锭桥,大片的声浪瞬间撞击过来。闪亮的灯串,啤酒的泡沫,唱歌的吉他。我在一家名叫“烈火凤凰”的酒吧停下脚步,坐在露天藤椅里,一杯冰咖啡在慢慢升高温度。一个戴黑边眼镜的男歌手低吟浅唱着“那些花儿”,到最后居然是一段幽幽的口哨。只是,我希望再听一遍“光阴的故事”。在歌声里,从时光的此岸遥看彼岸。
什刹海,这个五光十色的水晶球,在湿热的夜色中缓慢地转动着。我很想把它捧在手心,看看它是否像手中的这杯卡普基诺一样冰。
面前来来往往的少女,有和小燕姐一样浓黑的长发,爽朗的笑声——她们的青春正肆意开放。然而我知道,小燕姐已经过了人生的花期。19年前我们如姐妹般相处了一个多月后,就再也没见过。我只是断断续续听说她虽然嫁了意中人,但并不幸福,后来丈夫因斗殴进了监狱,她彻底结束了婚姻,带孩子回了东北老家,之后就完全没有音讯了。当年在湖畔发誓要嫁个好丈夫、成为北京人的小燕姐,用她最好的年华换来了青春的绽放与凋谢。这个城市给了她梦想,又残酷地夺去,留下永远的痛。
整条街上,每家酒吧都送出歌声,一波一波浮动在黑夜里。红男绿女带着笑语飘然而过。手边的咖啡已经渐如这夏夜的温度。我起身往回走,走出华盖似的连绵树荫,见到了苍穹之月——不知是谁的手,漫不经心用陈年旧纸剪下一圈轻薄而苍凉的黄。饱满,宁静,黯淡的阴影。像一张含着忧愁的脸。再往前走,一盏路灯下,有位中年男子拉着小提琴——是梁祝。两只彩蝶翩然飞舞。我已走过,又退回来,投下两枚硬币。琴声如诉,拽住我的脚步,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完这支熟悉的曲子。
京城午夜的长街,一条宽阔的河流,两旁粗大槐树,撑起巨大的伞,鹅黄的小花,急雨似的碎洒了一地。马路两侧汇成涓涓的花溪。我问司机:槐花香吗?他答可能吧,于是我摇下窗,孩子气的使劲嗅,司机被我惹笑了。
七月流火,我见到浅黄色的积雪。北京,连一场街头落花都如此豪迈,如此决然。纸影似的月在一排黑压压的屋脊上掠过。我知道自己很快将进入梦乡,醒来后会在一座四合院里出现。
二
小雨弄潮了这个清晨,也打湿了没撑伞的我。下了出租车,护国寺对面,有一块明显的指示牌:大帽胡同。我走进了这条深深的胡同,身上仿佛长出了亲人的眼睛。短暂的北京之行,这个地方是最重要的一站。我带着父亲、母亲的思念,寻根而来。北方的胡同比南方的弄堂宽敞,早上七点多钟,小雨悄悄停了,在两边院门口人们的打量中,我坦然走过。一大早的不速之客,他们看我的眼光也许是好奇,而我回看他们的目光却是亲切。数着一户户门牌,近了,近了——当“29号”的红色牌子闯入视线时,我听到心脏重重跳动一下,几乎顿住。木门框,磨损的石凳,裸露的青砖墙,爬了满墙的瓜藤。这扇大门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更苍老了。我的眼眶猛然热了。想要迈进去,却不知为何双腿在犹豫。心头升起一丝怯然,不知道门内的世界发生了如何的改变?
一切真的还是老样子。
一溜矮平房,墙角落了灰的自行车。花圃里的石榴结着果子。老枣树又高又壮,只是树下的空地少了,一间搭建的鸟笼般的房子躲在绿荫下。我双臂伸展,拥抱树身,轻轻贴住的一瞬间,耳边响起了十九年前姐妹们打枣子的嬉闹声,银铃似的笑声。那大枣甜而脆,青中泛红,摔在泥地上大家争着去抢。爷爷在一旁撸着长长的白胡子呵呵笑了。一九四九年爷爷带着一大家子落户这里,从此就再没挪过地方。
半个多世纪了,老枣树将这个家族四世同堂的繁衍及变故,全都默默看在眼里。善良的瘦奶奶走了。乐呵呵的白胡子老人也走了。他们的重孙女又在树下打枣了。仍旧是——银铃似的笑声。生命的来与去。我抱着开裂的苍老的树身,像抱着逝去的亲人。(写到这里两行泪流下来了。)
上屋的李大姨终于认出了我,拿钥匙替我开了老屋的门。
室内霉味扑鼻,一张旧式的大床。这三间矮小狭窄的屋子,一大家老少六、七口人住着,父亲那时是大院里人人称道的好学生。而母亲呢,我完全可以想象一个难得出远门的二十多岁的江南女子,第一次见未来公婆是怎样的忐忑不安。令她终生难忘的两个细节是:寒冷冬夜,瘦奶奶半夜悄悄起床,为母亲添盖了一件军大衣,并细心掖好脚边的被子。母亲离开北京的前晚,听到黑暗里唏唏嗦嗦的奇怪声音,等第二天醒来,发现枕头下塞了一叠角票——一毛二毛,叠得整整齐齐。当时“文革”高潮,母亲暂时没工作,奶奶把自己多年的所有积蓄都给了未来的儿媳。
关于冬天的温暖记忆。
那个冬天温暖了母亲的一生。每次她忆起,依然落泪。我站在老屋当中,感受着母亲寒夜的辗转难眠。以及早晨醒来的泪流满面……这爱,超越了生命的长度。停留在生命里永远不走。
雨后的院子,草叶润泽而清新,我与李大姨站着说话,她也62岁了,虽有新公房,但却舍不得离开老宅。她说大院里的老人都陆续走了,现在只剩下金奶奶一位了——正说着,拄着拐杖的金奶奶过来了,九十岁了,头发雪白,整齐地往后梳,穿肥大的白色圆领衫。一笑,脸上皱纹仿佛开了花。
我伸手握住老人的手,白皙、温和、松软——这是老枣树下最后一位长者了。我心里无限唏嘘,拍了好多照片——院落、老屋、枣树、花圃、李大姨、金奶奶,回去让爸爸妈妈看,也会在明年清明扫墓时给爷爷奶奶看——他们的骨灰都移到了太湖之滨。在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从天堂投向人间的目光,应该有大帽胡同、有老街坊邻居,还有——枝繁叶茂的枣树。半空中舒展的叶、孕育的果,接应了我仰望的深情,那么,可曾接到来自云外的熟悉注视?
要走了。出了院门,拍下最后一张老宅的门脸,与李大姨合影,然后挥手道别。我走出几十米,忍不住回头,见到远远的院门口未动的身影,彼此又一次遥遥挥手——我的泪终于淌下来了,它们憋了太久了,这时犹如出闸的水,急速奔流着,无比畅快。我再也不用忍了。这泪,为老宅的昨天和今天,为逝去的和健在的亲人。为曾经开花和凋谢的青春。
二00五年七月的一个清晨,一场淋漓的泪,洒在京城西区的一条百年胡同里。我再也没回头,我知道身后29号的院子永远等在记忆的拐角处。
(发表于2006年第五期《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