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柳成荫对他的师弟王运连有这样的评价:“他做了许多优秀的惠山泥人作品。他不像有些学生只知道模仿柳家奎和其他老师傅的作品,在传统的阿福这类作品中一直走不出来。他的作品不仅有自己的特点,还能跟着社会热点不断推出新作品。直到现在,他还在坚持创作和创新,还在想着发展惠山泥人。中国美术馆收藏了他的三件惠山泥人,《美猴王》《关公》《打虎》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说来也是缘分。1971年,叶剑英陪同西哈努克亲王来无锡时,参观了无锡惠山泥人厂。叶剑英在几位无锡市的市领导的陪同下,深入到生产一线,边参观边询问无锡惠山泥人的发展情况。他了解到无锡惠山泥人厂职工队伍老化的现状后说,要有十七、八岁到20来岁的年轻人加入啊。无锡惠山泥人厂的领导站在一旁说,泥人厂找不到年轻人。叶剑英立刻对陪同他参观的几位无锡市的市领导说,要招募年轻人加入进来。可以取消学历限制,直接从中小学学生中选拔,只要热爱艺术,有艺术特长的人都可以招进来。当时,周总理已有要抢救、保护国家工艺美术品的号召。乘着这股东风,无锡市的领导积极推进,1971年6月招了32个人进无锡惠山泥人厂,其中王运连等7个人进了创作室。当时处在上山下乡的高潮期间,一般人根本进不了企业。无锡惠山泥人厂是对外开放单位,在讲究“政治挂帅”,“政治压倒一切”的年代里,只有家庭成分过硬,“根正苗红”的人才有资格进去。进厂后,领导安排老师傅来选徒弟,老师傅是要看相貌的。王运连老实厚道,相貌周正,看上去很有灵气,他被柳家奎看上了。那批人中,只有王运连是唯一的被柳家奎选上的徒弟。
柳家奎何许人也?七十年代初,才40多岁的他,已经是无锡惠山泥人厂有名的大师傅了,后来成为中国首批工艺美术大师,是无锡惠山泥人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他的代表作《我爱北京天安门》脍炙人口,在社会上产生过重大的影响,成为惠山泥人艺术发展史上在继承传统造型,反映新时代、新生活的经典名作。柳家奎的创作,对于无锡惠山泥人创作优秀群体产生过重要的影响。
王连运听说柳家奎很有名,又是一个负责人,想到被这样一个师傅选中,他心里是很开心的,决心要好好跟着师傅学。当时虽然是“文革”期间,但是,在无锡惠山泥人厂,作为学徒,还是按照传统的规矩去做的。这些规矩,有些是师傅指点的,有些是自己观察得来的,都是有传承的。比如:早上,在师傅来之前要把师傅的座椅擦干净,环境也要打扫一下,师傅用的泥要揉好,所有的工具都要擦拭干净。
柳家奎是个很稳重的人,给人的感觉非常严肃,说话一板一眼,在教学和学术上是非常严厉的,所以,王运连对他既敬重又崇拜,也有点怕。柳家奎平时说话很少,但是他对年轻人的培养是非常重视的。他对王运连的要求也比其他人更加严格,从品行到学习都很注重。学员在创作的时候他经常在后面关注着他们的工作,走来走去之间会随时注意他们的创作的流程。如果他站定在某个学员的后面,这位学员就会感到后背发凉,很有压力。但是,柳家奎在日常中的为人是非常慈祥和好说话的。
柳家奎是科班出身,于1948年考取了杭州国立美术专科学校(该校后为中央美院华东分院)。杭州国立美术专科学校是当时全国仅有的两所美专之一。他在这里学了2年素描和国画基础课。1950年,基础课学完分科学习时,他报考了雕塑系。1952年后,中国实行全面向“老大哥”学习的做法,柳家奎在杭州国立美术专科学校雕塑系又参加了1年的苏联专家培训,接受了正规的学院派教育。因此,他教学生,善于把学院派的教学方法和惠山泥人的传统工艺,通过他的实践心得融合起来教大家。不像有些师傅自己会做,但是讲不清道理,导致学生也学得云里雾里不知所措。那时候传统的老师傅,教徒弟都是手把手的教,把自己的经验强加到学徒身上,看着不行还自己上手帮忙修改。在教学这方面,柳家奎是非常的有经验的。王运连是从临摹传统题材中的大阿福步入惠山泥人。临摹前,柳家奎先给他讲解了大阿福的眼耳口鼻的比例和距离相对应的关系。他从技术的要求和审美的角度上教王运连如何做出有美感的作品。教学上注重具体化,让王运连可以进行直观的学习,掌握惠山泥人的要领。比如:阿福的脑袋为什么要做这么大,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身体和头的比例虽然夸张,但是又不失美感。柳家奎还把一些关于造型的技巧教授给王运连。比如:做美女,头顶要显尖,高颅顶,身体的线条要有三曲弯,胸部向东臀向西,手臂要弯曲才有美感,才能有力量支撑。手指要捏兰花,包括口眼间距比例都要心中有数。做泥塑要从背面或者耳朵后面向前做,不重要的地方慢慢地向前、逐步深入地去做,这样才能做得好,出来的作品才会有血有肉。做作品不能只看一面,做正面要看侧面,做侧面要看正面。作品的体积不是很重要的,要以小见大,静中见动,要有重量要有灵气要有气度,作品要体现出作者的风格。这些教导直到现在,王运连还是记忆犹新,一直融入在他的创作的过程中。所以,柳家奎教出来的学生都非常厉害,创作能力非常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独到之处。柳家奎告诫王运连:“如果你要在惠山泥人这个行当里站住脚、想要有说话的权利,你必须要有过硬的技术和创作出好的作品。技术不到位,没有好作品,你就没有立足之地。” “你是块好料子,你要自己磨炼出来,你要在磨合中成长,要刻苦钻研,勇于实践,才能有自己的特色和独到之处。”“你在惠山泥人的粗货上非常有特色,你要在这个方面多努力,很多地方我只能引导你走过去,但是领悟是要靠你自己的悟性,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出属于你自己的道路。”柳家奎在学员的学习方面是很舍得花本钱的,只要有对学习有用的资料或图书,不管多贵他都会买回来。哪里有展会他就会组织学员去参加,哪里有好的雕塑,他就分批组织学员去参观,比如:麦积山 、莫高窟、龙门石窟 等地方,王运连和学员们都去参观过。有时,柳家奎还会通过私人的关系,让当地的负责人员给大家讲解雕塑的特点,历史,开放平常游客不让参观的地方。
在柳家奎的悉心教育培养下,王运连技艺大进。1974年,他做的第一件作品团阿福,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惠山泥人》画册上作为明信片发表。顺着这股创作的势头,王运连创作了一组团阿福的系列。比如;其中的阿福和鱼组合而成的作品,寓意风调雨顺、年年有余的意思,被当时上海外贸公司的销售部门看上了,有较好的评价。柳家奎认为王运连的团阿福的特点是“圆、混、满、饱”“团阿福就要做的一团和气”。接着,王运连又创作了一套6只形态各异的松鼠造型的卷笔刀,在市场上十分热销。面对接踵而至的订货和订单,柳家奎告诫王连运,“你在粗货方面还是很有天分的,可以向这个地方努力,但是要创作艺术境界更高的作品,不要光做商品,也要做展品和精品。” 王运连觉得柳家奎的话很有道理。从此以后,他努力地平衡好自己的创作,既做产品设计,也做展品和精品。其中有一幅纪念周恩来的作品《思念》,非常生动且有创意。一个小女孩身穿深紫色的衣服带着黑袖套,小女孩眼泪很难处理,王运连用透明的树胶做了一滴泪,该作品问世后,在当时受到了很好的社会反响。
80年代,王运连调到无锡惠山泥人研究所任人像泥塑创作组组长兼研究所资料室室长、资料保管员,专门给港澳同胞,国外友人做塑像,为无锡惠山泥人研究所创造了比较丰厚的效益。到了九十年代初,惠山泥人的销量开始走下坡路,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这时候城市雕塑开始兴起,有很大的市场潜力。王运连把主要的精力投入到城市雕塑中去,在社会上承接了许多城市大型雕塑的业务。由于王运连业务能力强,他和师兄弟们一起,在市场中拼搏,创作了一系列的城市雕塑,给企业增加了很好的经济效益。同时为惠山泥人以后的发展保存了一批创作的骨干人员。雕塑是柳家奎的专业,在那段时间里,柳家奎不仅为无锡创作了一些至今还存世的、具有很大影响力的城市雕塑作品,还给王运连很多的指导。包括雕塑的结构曲线转折,人体动态气质和精神面貌都要贴合主题,让王运连在雕塑创作上大有收益。这中间,有著名的风景点《鹿顶迎晖》上的鹿群像,《范蠡》塑像,南禅寺的四大金刚, 运河边上以纺织女工题材的作品《银梭》,吴桥下面的 《双龙戏珠》 泰伯庙里的十多尊《吴王塑像》等很多城市雕塑。后来随着业务发展的需要足迹遍布全国各地。
2015年王运连退休了。出于对惠山泥人的热爱和对柳家奎的情怀,王运连立志要把惠山泥人的技艺传承下去。他将自己积攒下来的“养老钱”拿出来,投资创办了王运连惠山泥人工作室。刚开始在惠钱路51号的一个只有50平米昏暗的小仓库里创立了工作室,2018年又斥资在对面租下了一个二层楼350平米的小白楼,楼下还有个200平米的院子,环境已经有所改善了。2024年初转到现在的工作室。
开始的时候,王运连主要做传统的作品,作为商品在市场上出售,同时也接受个人定制和博物馆收藏定制的作品。经过3年打拼,站稳脚跟后,于2018年换了更大的工作室,工作室中成立了柳家奎作品展览馆,陈列了柳家奎的泥塑、雕塑、书画作品等几十件原件。为了让柳家奎的形象被更多的人所认识,王运连创作了柳家奎塑像。在造型上,王运连花了很大的心思进行琢磨和构思。柳家奎被称为惠山泥人的 一代宗师,是由学院派融入到民间传统手工艺的代表。这件塑像,一定要刻画出他的大家风范,让大家一看就是一个严谨朴实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形象。在创作时,王运连注重特征化的手段的运用。比如:在日常生活中,冬天时,柳家奎会围一条围巾,创作中,王运连巧妙地采用了这个生活中的细节,用一条围巾来衬托出柳家奎的知识分子的气质。在塑像时,他又设计了一个手握烟斗的动作,用来表现柳家奎思考问题时的专注和忘我。在面部塑造上,王运连则采用比较硬的线条来表现他坚毅的精气神。塑像完成后,柳家奎的夫人和儿子看后都表示非常像,很感动。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好的影响。
王运连的泥人作品坚持紧扣社会热点,具有既融合传统工艺造型,又表达对社会事件的记录和思考的特点。 2021年5月22日,王运连听闻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逝世,当晚,有一位致力非遗文化传承的社会工作者找到他,要他用惠山泥人的技法为袁隆平做塑像。王连运对这个提议,欣然接受,他认为应该用敬仰的态度来完成这项工作。这位致力于非遗文化传承的社会工作者是个热心人,马上表示,第二天下午作品就要成型并且安排采访。虽然当时觉得太仓促了,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王运连承诺会努力完成的。当晚他没有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考虑如何做好这件作品。他想,袁隆平是一个科学家,但是他又像农民一样辛勤地工作在田间地头。经过再三斟酌,王连运设计了让他手捧一束颗粒饱满沉甸甸的水稻放在胸前,代表着他的伟大的科学成就,昭示着袁隆平为人类奉献的世代生存下去的丰收希望。在形象刻画方面,突出了袁隆平虽然是一个科学家,同时也是一个经历风吹雨打的老农民的集合体,因此,在皮肤 、筋脉和骨骼的刻画上,突出了他质朴的形象,尤其是在头像刻画上,既要表现出袁隆平常年在田地工作的辛劳,又要表现出科学家的智慧,王运连就有意在额头、脸型上做了一点改编,让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位充满智慧的科学家的形象。包括他身上的皮肤、常年劳作凸起的静脉线条,都是经过刻意设计的。第二天,他早上5点就开始打泥,为塑像做准备。接下来,王运连精力高度集中,思想和灵感融会贯通,创作时得心应手,在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基本大型和初步细节的创作。当天下午1点半,那位致力于非遗文化传承的社会工作者带着无锡新闻60分记者来对创作的过程进行了采访。大家看到塑像后都觉得充分体现了袁隆平的精气神,对能快速创作出这样的作品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王运连现为中国雕塑协会会员、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协会会员、江苏省工艺美术协会会员,高级工艺美术师,有多项作品被中国美术馆和中国泥人博物馆收藏并展出。代表作有《美猴王》、《关公》、《偷桃》、《武松打虎》《丝绸之路》《岳母刺字》等。其个人作品多次在国际国内的美术展上展出,并获奖。
作者:张颂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