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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零

魏鹏

 

那次偶遇,县文联郝主席以其独有的文学魅力,向我缓缓讲述了吴花果那令人唏嘘不已的“清零”传奇。其时,我仿佛穿越了现实的界限,遁入一个色彩斑斓而又错综复杂的情感迷宫。
“清零”,这两个简单却掷地有声的字眼,宛若一把兼具魔力与哲思的钥匙,既能解锁尘封已久的记忆宝盒,又能无情地合上过往云烟的大门。
郝主席说:“对吴花果而言,‘清零’或许只是挥手告别过往的一瞬,轻松得如同翻过一页白纸;但对我这个沉浸在文字海洋中的创作者来说,那所谓的‘白纸’,实则是一幅交织着红与黑、黑与白、白与灰……斑驳陆离的情感画卷,每一处色彩都承载着难以名状的重量,引人深思,令人难忘。”
吴花果生长在北方一个被岁月温柔以待的花果小镇,是一位拥有如瀑黑发与明眸皓齿的女子,她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世间纷扰,捕捉到每一丝美好与哀愁,又透露出斩断一切情丝的决绝与勇毅。她的初恋,是个英姿勃发的军人陈兵,他们之间的书信情缘,那些深夜中轻轻展开的粉红色情书,成了她心中最温柔的秘密。那时的陈兵,就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然而,命运总是爱开玩笑。一次偶然的机会,陈兵的战友牛超从部队探家,偶遇了年轻貌美的吴花果。
那是1983年的夏天,知了的叫声能把人耳膜刺穿。在那片玉米地里,牛超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将吴花果强行占有。令人诧异的是,吴花果并没有哭喊,也没有报案,倒像是沉浸在某种奇异的享受之中。沉闷的热土和杂草上的血腥和青绿的玉米叶混合的味道,一下子就拥入她的鼻孔,浸入她的骨髓,成了她部分的生命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稀有元素。
牛超的绿军装被玉米叶染得更绿了。玉米叶还把牛超的大腿划出细小的口子,但没有流血,血口像红色的钢笔画上去的。这些,手忙脚乱的吴花果早已忘记了,她只记得牛超后背渗出的汗珠,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当时正值“严打”,若是吴花果报了案,牛超不仅要被开除军籍党籍,连性命都难保了。
牛超明白,是吴花果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因此,他转业后就和吴花果越走越近。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他们的关系就像油浮在水面上一样,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吴花果只好与陈兵分手。
牛超担心吴花果与陈兵藕断丝连。吴花果果断地烧掉了那捆粉红色的情书,斩钉截铁地说:“我与陈兵的关系已经‘清零’了。”而后又笑道:“我本来就是你的,我的心里只有玉米地……”于是牛超深信不疑——在吴花果的心里,深绿的玉米地已取代了粉红色的情书。所谓的‘清零’,就是把那捆粉红色的情书烧得一字不剩,连烟和灰都变成了空气。
也许是旁观者清吧,我们都认为吴花果和牛超像孩子过家家有头无尾,绝不会从一而终。果不其然,在吴花果和牛超将入洞房的时候,又遇到了能歌善舞且酷爱写小说的县文联郝主席。
在县文联举办的交谊舞会上,郝主席穿着新买的藏青色西装,领带夹在肚皮和裤腰带之间若隐若现,宛若一条不安分的壁虎尾巴。
“郝老师,听说您的新小说要出版了?”文化馆的小李端着橘子汽水凑过来。
郝主席刚要作答,突然闻到一股栀子花香。转头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把舞伴的手往自己腰上按,那截酥臂肌肤丰泽,比常服“冷香丸”的薛宝钗胳臂还白,白得晃眼,让郝主席想起刚剥了皮的嫩笋。
“那是吴花果。”小李顺着郝主席的视线解释,“家住花果小镇,现在是纺织厂的会计……” 话没说完,音乐换了节奏。红衣女人蝴蝶般飘到郝主席面前,指甲盖上的水钻在旋转时划出流星般的轨迹。
“是郝主席吧?我读过您的《月光下的红高粱》……”吴花果说话时睫毛扑闪,把书名错得理直气壮。
郝主席后来总回忆这个瞬间。当时舞厅顶灯恰好照在吴花果左耳的珍珠耳环上,那点柔光像枚小型月亮,把郝主席二十年来积累的所有文学比喻都照得黯然失色。
不久后的一天,当郝主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正好斜斜地落在他的茶杯里。他盯着那杯泡了三道的龙井,茶叶像沉船残骸般趴在杯底。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新小说的标题:《清零》——这个从吴花果嘴里听来的词,此刻正在文档里生根发芽。
“郝主席!”楼下传来吴花果的声音,像颗裹着蜜的话梅糖,酸甜可口。郝主席推开窗户,看见她穿着件藕荷色连衣裙站在梧桐树下,裙摆沾着几片金黄的落叶。她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晃了晃:“刚出炉的栗子蛋糕。”
楼梯间响起高跟鞋的哒哒声时,郝主席迅速把文档最小化。
吴花果带着秋阳的味道闯进来,蛋糕的甜香立刻填满了堆着图书和书稿的房间。
吴花果掰开蛋糕的瞬间,夹心奶油像融化的积雪,目中无人地流淌下来。
“你在写我?”吴花果突然凑近屏幕,发梢扫过郝主席的鼻尖。郝主席闻到她新换的栀子花洗发水味道,比上周的茉莉更加甜腻。
郝主席的喉结动了动:“我在写深绿的玉米地。”
吴花果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涂着车厘子色指甲油的手指捏碎了半块蛋糕,奶油像打翻的颜料糊在了稿纸上。
“当时你为什么不喊?”郝主席的圆珠笔在记事本上戳出一个黑洞。
吴花果用舌尖舔掉虎口上的奶油:“玉米秆比芦苇还高,喊给谁听?”
“为什么不报案?”
“报案?——亏你想得出!”
一阵沉默之后,吴花果用餐巾纸擦掉嘴角上的栗子和奶油,像翻过一张白纸似的自豪地说:“清零了!我和牛超的一切都已清零了!”
“清零”成了吴花果的口头禅。
郝主席对吴花果的过往并不介意,他欣赏的是吴花果那份敢于“清零”、勇于追求新生活的勇气。他们一起漫步在新华书店、昭义书院、图书馆、电影院和县城的街头巷尾,一起讨论文学、谈论人生。在郝主席的笔下,吴花果的形象渐渐丰满起来,成为了他小说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郝主席对吴花果了解的深入,他发现吴花果内心的世界,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就像小说家昆德拉说的那样:“事情并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吴花果似乎总是在寻找一种寄托,一种能够让她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往往来源于新的恋情、新的“清零”。
郝主席开始担忧起来。他害怕自己的这段感情也会成为吴花果“清零”的对象。于是,他决定与吴花果进行一次深入的长谈,希望能够帮助她找到真正的自我。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郝主席带着吴花果来到了花径西边的一片野花丛中。那里,各色野花竞相绽放,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顽强与美好。
“今天天气真好,所到之处都是暖风拂面,花香袭人。”像所有的情侣一样,都爱从天气谈起。
“这花,这草,这花草覆盖的小径,真让人不忍离开。”吴花果边说边坐到了一片草地上,像地下的一种磁力把她吸到了草地上似的。
郝主席轻轻地握住吴花果的手,深情地说:“吴花果,你知道吗?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野花丛,那里藏着我们的快乐、悲伤、梦想与希望。但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能选择逃避或遗忘。因为那些经历,正是构成我们现在的基石。只有勇敢地面对过去,我们才能真正地拥抱未来。”
吴花果听着郝主席的话,开始时是漫不经心的,听着听着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了。她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直在用“清零”来逃避现实,却从未真正地去面对和解决那些问题。她紧紧抱住郝主席,仿佛找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
从那以后,吴花果开始尝试着去接受自己的过去,去珍惜现在所拥有的每一刻。她与郝主席的爱情也变得更加坚固和真实。
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但始终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岁月如梭,转眼间,吴花果与郝主席已经携手走过了数十个春秋。他们的爱情故事,也成了这个人心浮躁的县城里流传最广、最动人的佳话。
每当人们提起他们时,总会用羡慕的口气感叹一句:“喜结良缘,幸福美满,真是天作之合啊!”
吴花果终于明白,“清零”并不是逃避现实的借口,而是勇敢面对过去,是追求新生活的开始。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大家: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勇敢地面对它、接受它,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与美好。
郝主席却再三再四地告诉我们:“一个作家,在情感的风浪中,漩涡里,往往能够奋起全部的精力去创作,而在安宁与幸福的生活中,往往淡失了创作的激情。”
如今,郝主席常坐在文联办公室发呆,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小说稿。
他早已学会了吴花果的口头禅。每当有人问起他和吴花果的感情状况,他就苦笑道:“早清零了!正直清零了!”问的人听得一头雾水。
郝主席紧握着我的双手,发自内心地说:“老兄,如果一切都能够‘清零’,那就无话可说,无事可写了。”我点头认可,因为我也爱好写作,较能理解郝主席的切身感受。
我知道,但吴花果永远都不会知道——在郝主席抽屉底层的铁皮盒子里,装着三样东西:一页粉红色的信纸,一片干枯的玉米叶,一枚脱线的珍珠耳环。
这些(郝主席删除不了的情感碎片),在黑暗里静静发酵,逐渐长成了一部没有名目也无法出版的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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