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收藏本站

[文学作品] 您现在的位置 > 首页 > 无锡文艺界>文艺之窗>文学作品

遇见柳敬亭

李健

前不久,有部热播剧叫《遇见王沥川》,讲述了一个唯美虐恋的爱情故事。剧中男主角身患绝症,为了不拖累女主角而选择隐秘消失,女主角却在痴情地守望和寻找。在为爱相守还是为爱放手的纠缠中,他们努力掀开起彼此内心深处的一层层面纱,最后才“遇见”爱情的真谛。而在历史风云的遮罩之下,我们去认识一个历史人物,同样也是如此,就像“遇见”柳敬亭,当你拨开迷雾、披沙拣金,每一次遇见都是新的发现。

柳敬亭,泰州人(一说南通人),是明清之际流寓南京的著名说书艺人,他的朋友圈交流甚广,不仅酒馆茶肆的平民百姓喜欢听他的说书,就连官宦大家也争相延请他为座上宾。明末文坛名流“复社”文人和他来往密切,唱和的诗文辞赋更是不数不胜数,像吴伟业、钱谦益、张岱、陈维崧、冒辟疆等文豪名士都曾为他写诗作传。吴伟业说他在左良玉大将军中深受器重,为挽救南明局势起了很大作用。以南明朝廷故事为蓝本,写兴亡之感的历史剧《桃花扇》里,柳敬亭也被塑造为至仁至义、刚强洒脱、有胆有识的人物。柳敬亭俨然不只是一个说书艺人,更是一位平民英雄。一个说书艺人能够史传留名,在历史上是十分罕见的个案。

初看起来,柳敬亭算得上是群众喜闻乐见、德艺双馨的人民艺术家,但是深读下去却又呈现出另一幅面孔。细看明清文人的笔记、诗文,在赞扬柳敬亭技艺高超的背后,往往还隐藏着复杂的价值评判,在这些文人圈子里,柳敬亭的面貌是复杂的,甚至是矛盾的。

一方面柳敬亭的说书技艺高超,尤其是他的《隋唐演义》《水浒传》等英雄传奇类的评书,张弛有度,悬念丛生,被人称为“书绝”,由此出入于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的朋友圈,备受赞誉。另一方面,却又受到种种猜疑和指责,对他的评价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分野。特别是入清以后,柳敬亭再度流落市井街头,后来加入降清官员马逢知的幕府、与降清贰臣钱谦益交好,康熙年间还接受朝廷大员的延揽进京。他的这些经历、行为被认为是变节求荣,商女不知亡国恨,对比前明时期出入左良玉幕府,在由明入清的文人看来,满满都是故国不再、人心不古的感慨。

黄宗羲就对柳敬亭屡被吹捧愤愤不平,他还改写吴伟业的《柳敬亭传》认为柳敬亭不过是一个倡优戏子,与鸡鸣狗盗之徒没有什么差别,感叹左良玉这样的大将,所选择的心腹、幕僚,也不过是像倡优这样的市井之徒,南明怎有不灭亡的道理!

中国人评论人物素来讲究盖棺论定,这自有其道理,但是也很容易给人贴上这样那样的标签。尤其是在像明清改朝换代的历史时期,品评人物极容易以气节、道德、夷夏观念等来做符号化的限定,非黑即白,不做英雄便是汉奸,生硬地将人圈在道学的条条框框中。柳敬亭就是这样矛盾的个体,他既有出入左良玉幕府,参赞军事的壮举,又因为是市井说书出身人,却能结交达官显贵、呼风唤雨,而受到正统史家的鄙视。

在改朝换代大厦将倾的年头,文臣武将、官僚士宦尚且自顾不暇,何况一介平民。柳敬亭只不过是如一叶浮萍在乱世风涛中飘零,也许一时风光无两,一旦卷入波涛狂潮,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他的生存境遇又岂是他自己所能左右的?

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有个著名的观点,他研究柳如是这样的底层歌伎、市井平民的命运,其目的还是以此关注乱世中江南文人的心态和命运抉择。李香君、柳如是在时代大变局中所走的每一步,其实在当时文人们看来,就像是看待自己的影子,折射出这一时期文人们内心的柔弱、悔恨、凄凉。文人士大夫们对柳敬亭的赞赏、感慨、批评,反映地恰恰是他们对自我认知的矛盾态度。

柳敬亭是明末清初这个特殊历史时期被戏剧化的传奇,重新发现柳敬亭,没必要以君臣节义这样的大道理去过分苛求一个说书艺人。他这样一个卑微的个体,乱世中没有自暴自弃,从未放弃生存的努力,从不放弃对极致的渴望,不管是流浪在贩夫走卒之中,还是出入于达官显贵之家,都能“每夕张灯高坐,谈话隋唐间遗事,谈笑间纵论兴亡之事”,这是柳敬亭给我们最大的生命意义。

人生中,最热爱的努力却往往遇到最冰冷的结局,也许到了人生暮年,穷困潦倒的柳敬亭再登书场,回想自己的一生,会有一种“白发李龟年畅谈天宝盛事”的沧桑,但即便如此那又怎样?纵使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但是这样一个小人物在纷纭复杂的境遇中,曾经那样努力地拼搏过!

所有的美好都值得期待,所有的努力都值得肯定,不论是柳敬亭是出入王侯将相还是混迹贩夫走卒中间,他做出了一个江湖小人物的努力和选择,这足以让后人铭记。

【打印此页】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