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晋印象之悬空云冈清凉佛地

吴志峰

走出内蒙，踏入晋地，前往大同，途径浑源县，我们慕名直奔建于北岳恒山悬崖绝壁之上的悬空寺。汽车在群山之间盘旋而上，素有“人天北柱”之称的恒山，山势雄峻，奇峰层叠，云峰峡谷四处可见，一任天然展现出古人所谓“千崖竞秀、万壑争流”之奇美。相传恒山以其雄秀奇伟，吸引过舜帝秦皇等帝王为之赐名封禅，历代文人游客留有大量题咏抒怀的摩崖石刻。传说张果老也留恋恒岳，屡拒皇帝之请，躲进恒山深处，倒骑毛驴，炼丹修道，悠然自得于山水间，并留有多处仙踪。这些美谈和故事都显示了北方万山之宗的恒山，自古以来的显赫、尊贵、神秘和迷人魅力。但我对巧夺天工的崖壁绝作悬空寺神往已久，急于一睹她作为恒山“第一佳丽”的风采。车转过一处弯道，视野蓦然高阔，眼前但见两座山壁高有千仞，如屏障东西对峙，中间夹一峡谷，西山百米峭壁中，高悬一寺庙，面阔数间，楼阁飞叠，高低错落，凌空横排于土黄色崖面之上，就是徐霞客叹为“天下巨观”的悬空寺。

这座飞落于悬崖之上的古寺，像一只高空飞翔的凤凰，停歇在恒山金龙峡西侧的翠屏峰，已有一千五百年之久。她坐西朝东，位于略呈弧形的翠屏峰中部，紧贴在危岩峭壁之下，寺上崖面略向前凸，将古寺微微罩住，对面恒山主峰天峰岭孤峰兀起，一壁插天，似乎想挡住这只雏凤破壁飞离，寺之下为千丈深谷，可以想见山雨来时大水汹涌而过的场景。细细玩味建造者的选址理念，不得不为其“功输天巧”的神思妙想拍案叫绝。整座寺庙悬于半空，山遮水绕，登高而居，烈日晒不足，大雨淋不透，狂风吹不到，自然能在崖壁间安逸千年。古寺数间楼阁，南低北高，依崖排列，南边两三楼阁稳坐于数米高的石基之上，北边层楼远望底部悬空，仅用数十根木柱垂于崖石中支撑而起，木柱漆为浅红色，根根直竖，如马尾一般将楼庙托住，益发增添了凌空之感。我想，悬空寺构造之法，可能与在山壁上修建栈道原理相同：先在岩面开凿无数洞穴，将巨木一半打入洞中，一半留在洞外，后依托岩石撬力，在外边木梁上铺石筑基，起屋造楼。所以，垂立于崖石的浅红木柱固然也会起支托作用，而真正承受重量的是人们看不见的深扎在崖洞中的无数横木。

缓步来到悬空寺山脚下。一块数丈高的方形巨石之右上角，赫然刻着鲜红色的“壮观”两字。据说是李太白的墨迹。相传李白游恒山见到悬空寺，激动得无以言表，反而堵塞了诗情，只能挥毫手书“壮观”一语，又觉得不过瘾，在壮字两横之间再硬加上一点，以抒发游怀。两字结体规整，落墨浓重，颇有盛唐气度。但李白书法存量极少，仅有片言只字，是否为真迹，无从考据，倒是他的添笔之举，真有超脱凡俗的诗仙流韵。沿石级而上，进南向之寺门，飞檐高阁，层叠眼前，于是爬悬梯，上天窗，钻石窟，走栈道，过暗廊，殿回楼转，绝地通天，人在半空游，时而扑朔迷离，时而豁然开朗，在凌空栈道上探头外望，山高谷深，绝壁屏立，真有飞空之感。寺内释迦殿、三宫殿、纯阳宫、三教殿诸景，反倒无心细看了。

如果说悬空寺体现的是寺庙建筑的空灵奇绝，那么云冈石窟就是佛教艺术恢弘博大的集粹呈现。雄踞于大同西郊武州山南麓的云冈石窟群，历经一千五百多年的漫长岁月，带着北魏拓跋鲜卑族的胸襟气度、艺术观念、宗教信仰和对美的理解，裸裎在世人面前。这座东西绵延二里长的佛教人物造像石窟，当北魏王朝强盛之时，作为国家工程历时七十一年，开凿石窟四十五座，营造大小佛像五万余尊，工事浩大，登峰造极，形成了窟龛云集、万佛会聚的奇丽景观。鲜卑族崛起时雄霸北方的文治武功，在历史的星空中已如春梦无迹可寻，它的强大和繁盛却熔铸在一座座石窟佛像的文化艺术里，这里仍鲜活地记载着这个民族非凡的往昔。远看云冈并不高大，前面片片草色碧绿。踏进寺门，两座四层高的楼阁依山而立，左右楼内各藏一窟，其右为释迦牟尼坐佛，大佛高十多米，脸色金黄，螺髻蓝紫，结跏趺印高坐窟内，高大得须仰视才见；其左为塔母洞，四方形平顶洞窟内分双层立一巨大塔柱，周围上下大大小小刻满了无数佛像，构思之秒，雕刻之精，叹为观止。出高阁往左，但见数以百计的露天石窟，或方或圆如蜂窝般分布于长长的土黄岩面上，窟内大小佛像，有佛有菩萨有侍者有飞天，或坐或立，或单膝而跪，或交脚而坐，或骑于象背，或盘飞于空，色彩鲜艳，姿态各异，神情肃穆，尤其是数尊大佛，容面清晰饱满，双眼清亮，耳垂抵肩，服饰宽大流畅，种种慈悲喜舍之法相，充分显示着佛悲天悯人的“无缘之慈、同体之悲”。只是不少佛像久为风雨侵蚀，身体局部已经斑驳漫漶，渐呈衰坏之象。可知即便是金身佛像，也脱离不了释迦牟尼佛所谓万物“成、住、坏、空”的演变规律。

天下名山僧占多。造访五台山时，深深领悟到此言不虚。车在崇山峻岭间盘走，雄壮而绵长的山体隐现在雾霭之中，人好像越来越接近灰白而高耸的天宇，身心渐渐一片清凉，此时你不知不觉已到了五台。此山因为在丛山之中有五座台状主峰，分列于四方和中间而得名。高耸入云的五座大山都有平缓的台状峰顶，算得上山峰之一奇，而这些奇绝胜境的秀美风光，从汉代以来早已为青庙黄庙渐次占尽。五台山上大小寺庙至今尚存一百二十多座。这是一个以山为莲花瓣的大佛场，她还以“岁积坚冰、夏仍飞雪”的清凉佛境，吸引过清朝四代帝王入山朝觐。康熙曾五上五台，赐匾额作诗文无数，他上山寻父的传闻，又给五台山蒙上了一层帝王之家的隐秘色彩。乾隆的风雅多情是出名的，他先后六次朝台，作诗近百首，并到处留下了自鸣得意的楹联。其实，五台山作为佛教胜地，是以智慧的渊薮而见重禅林的。据说五台山为文殊菩萨的道场，文殊菩萨是智慧的化身，其智力通天彻地，原是七佛之师。大文殊院内供奉的就是文殊菩萨的金身塑像，院内香火袅袅，无数善男信女拈香许愿，虔诚跪拜。香火之盛，游客之多，让你无隙立足容身。而文殊菩萨始终用他“通一切智、彻万法源”的慈心慧眼，审视着面前的芸芸众生，似乎在说：人的智慧源于自己的勤学善思，我又能给你们什么。

我们在五台合围之地的台怀景区驻足游赏。这里青山怀抱，名寺云集，塔影浮天，梵音入耳，人从空门进进出出，尘嚣俗虑为之一洗。景区正中，是一座高入云霄的白塔，形如葫芦，威武庄严，耸立于红墙黄瓦和青山绿树间，为供奉佛陀舍利的实体塔，塔底周围立一百二十三个金黄色转经筒，经无数游客拨弄，旋转不休。白塔旁有五龙庙，庙内供奉五龙王，当地俗称五爷庙，香火之盛竟不输文殊院。庙对面设一戏台，旁书一联：方寸地乾坤世界，霎时间今古奇观。颇能点出戏剧韵味。当地风俗，到五爷庙许愿得偿者，最佳还愿方式是请戏班为五爷唱戏，一台戏价格高至数万元。我们去时，正在演剧，五六戏人身穿古装，在数尺高的戏台上拿腔细唱，声调冗长粗壮，有似京剧。走出寺庙，环顾群山拥立，万木森然无声，遥望五台最高处北台之颠，隐见一庙宇有方盒大小浮于天际，即是素有“华北屋脊”之称的叶斗峰，山颠直抵紫霄，冰雪终年不化，云烟迷离恍惚，若能登顶，当有身在天外之想。